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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创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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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城酒客

2022/03/24 作者:秋子红  点击数:

  雍城凤翔,寻常百姓中嗜酒之人可谓多矣。雍城古时为秦之旧都,素有酒乡之称,驰名中外的中国四大名酒之一西凤酒,就产自城西十余里外的柳林镇上。

  近水楼台先得月。雍城自古民风淳朴,老百姓家有红事、白事,素习以西凤酒待客酬宾,久而久之,就有那么一类人,他们贪杯好饮,痴酒如命,杯中乾坤大,壶里日月长,一日三餐须臾不可离这纯阳之物,雍城百姓称其为“酒客”,这丝毫没有半点揶揄、不恭色彩,一如旧书中的“刀客”“剑客”,纯粹是人们对某些身怀绝技之人的敬称。在雍城酒客中,众所公认的翘楚人物,非雍城原竞存中学的老校长梁知秋老先生不可。

  梁老师早年在县城40里外汉封乡一村小教书,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学校,教学设施相当简陋,学校里八九个教师,除过梁老师皆属当地土著,每日放学,空荡荡的校园内,便只剩下梁老师一个外地教师。这在春秋二八月的没啥,但搁在隆冬腊月,可就苦了梁老师。学校老师办公室本就没有取暖设施,加之那时乡村时常停电,一遇停电,他那间卧室兼办公室便冷得像一座冰窖,不要说坐在办公桌前看书、批改学生作业,就是钻进被窝,人也蜷腿弓腰冷得直打颤。

  没办法,梁老师便取出朋友送的一瓶西凤酒暖身。抿一口,心中腾起一阵暖意;再抿一口,周身如烤碳火;三口西凤酒入喉,全身血脉贲张,顿觉寒意一扫而尽。自此,西凤酒便成了梁老师每年过冬御寒的法宝。久而久之,酒量就这样练成了。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梁老师调往县城竞存中学时,同事熟人皆戏言其有“六七两正好,八九两不醉”的海量。

  一日,有不服气者,找上门相约斗酒。彼时梁老师正值而立,年轻气盛,竟满口应允。来到街上约好饭馆,七八碟下酒凉菜早已摆好,桌上墩着两瓶西凤酒。斗酒者是个二十出头小伙,待梁老师坐定,小伙指着桌上西凤酒说:“梁老师,久闻大名,这两瓶西凤酒咱一人一瓶,谁先喝光算谁赢,输者酒钱饭钱全掏!”梁老师说声好,就从怀里掏出一模样古朴的青瓷酒壶来,吩咐服务员,将酒温热后倒进酒壶,再端上来。小伙子鼻子一哼,“嘎叭”一声用牙咬开瓶盖,咕咚咚将酒倒进桌上拳头大茶杯中,摆开一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架势。满满一茶杯酒几口喝尽后,小伙瞅瞅梁老师,见梁老师正慢条斯理从酒壶将酒倒入酒盅,一仰脖,“吱——”一声,品咂出酣畅清脆的响声来,然后再夹几粒花生米,送入口中,模样斯文得真像个教书先生!小伙心里不由就得意起来,这样一小盅小盅还不喝到牛年马月,今天赢定了!可再一瞅桌对面梁老师身边的酒瓶,喝下的酒只会比他多绝不会比他少!小伙子周身登时就腾起一层热汗来。

  半瓶酒快要喝尽时,小伙子早已热汗淋漓,满脸通红,再看梁老师,依旧慢条斯理一小盅一小盅喝着酒,酒瓶内快要露出瓶底!就这时,梁老师说话了:“小伙子,今天就此打住吧,古人说,酒有三德,明心、去伪、发精神,常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,咱老百姓喝酒,就图个痛快!酒为五谷之精华,咱这样胡喝海饮,岂不是暴殄天珍?”小伙满面羞愧,站起身付过酒钱,涨红着脸踉踉跄跄出门了。自此,梁知秋老师的大名,便在雍城酒客中喧喧嚷嚷传开了。

  或是耳濡目染之故,天长日久,梁老师腹内便装有一肚子的酒经酒故事,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酒专家。譬如,说到酒,他会告诉你世界上的蒸馏酒有白兰地、威士忌、伏特加、金酒、朗姆酒、中国白酒之分;说喝酒,他能说出山东黄、状元红、莲花白来。若是提起家乡雍城的西凤酒,他更是如数家珍,寻根溯源,说得头头是道。西凤酒始于殷商,盛于唐宋,愈今已有三千年之久,史书上尝留有周公庆捷、秦皇大酺、以酒行礼、金凤踏雪、蜂醉蝶舞、苏轼咏酒等典故。清光绪二年,在南洋赛酒会上,西凤酒拔得头筹,蜚声国外,后又屡次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奖,被列为世界名酒。建国后,在全国数次评酒会上,又被评为中国四大名酒、八大名酒,成中华大地家喻户晓的酒中珍品……梁老师说得滔滔不绝,听者津津有味,好似一下嗅到了西凤酒那醇香典雅、甘润挺爽、诸味协调、尾净悠长的香味来。

  梁老师退休时,正好六十岁。此时,他在竞存中学当校长已十来年了,可谓桃李满天下,春晖遍四方。就这时,梁老师突然戒酒了。许多人不信,软硬兼施请到了酒桌,却任人磨破嘴皮,真的滴酒不沾。后来,人问其故,梁老师正色道:“今世风奢侈,腐败成风,大大小小官员尸位素餐,不谋其政,却胡吃海喝享乐成风,一个个日日泡在酒杯中,如此暴殄天珍,岂不让这清白之物蒙羞?!梁某戒酒,算是以一己之力,匡正世风!”

  倏忽之间,十年过去了,梁老师的七十大寿到了。

  子女和学生们谋划着,要为梁老师好好过个寿辰。寿宴就选在雍城著名的凤凰大酒店。因梁老师戒酒,儿女们踌躇许久,终决定宴席以茶代酒。那日中午,酒店大厅中,亲朋好友济济一堂,宴席正中,梁老师被人簇拥着,笑声朗朗,谈笑风生。开席前,只见梁老师对儿子耳语一番,儿子随后一吩咐,就见酒店的服务员一个个端着用红纱罩着的盘子,走到桌前。红纱一揭,盘子里是一瓶瓶红彤彤的,雍城人宴客时最爱喝的富贵迎门西凤酒。

  梁老师斟满一杯酒,站起身说:“各位亲朋故友,梁某曾经戒酒,但今国家反腐倡廉,卓有成效,清正之风重归社会,实属可喜可贺!梁某今天宣布,自今日开始,重续旧好,有生之年再做一个嗜酒如命的酒客!”

  “哗——”地一声,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阵掌声,叫好声。欢声笑语,觥筹交错里,西凤酒那醇厚的香味儿,一阵比一阵浓郁了起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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